小時候最常去的菜市場,是民雄的傳統市場,在明香麵包店對面,應是鄉公所統一規劃、建造的。母親騎機車帶著我,將車子停在外面,再走路進去。
一位賣魚的太太最令我印象深刻,大嗓門,俐落地刮魚鱗、去內臟、包裝收錢找錢,並且同時應付三組客人。她可以記住所有的客人來歷,兒子幾年級、女兒上個月面試、婆婆喜歡吃小捲但媳婦偏好草魚之類。她的嗓門讓我想起堂姐──大伯母的女兒,嫁到牛斗山,兒子的名字和我一樣的那位。她的笑聲則讓我覺得親切。雖則在那小攤上,我沒學到幾種魚的名稱。
另一個令我懷念的攤位,是賣喜餅的。位在市場的尾端,若由後門進來,右手第一家便是。似乎是開很久的店了──這兒攤販的年資,大概都十年起跳,五十年以上才算老字號吧。店裡應是以做喜餅為主業,平時則賣些零食、糖果。似乎是不賣狀元餅之類耗工的大餅,但固定會有一種很素的餅,直徑和大餅相當,粉黃色的外皮,內裡是全部白色,海棉狀,似乎全以麵粉醱酵而成。吃起來紮實,但較營養口糧鬆軟多了,售價低廉,約三十元一個。我住陽明監獄時,有好一陣子,每個禮拜帶一個去吃。
市場裡還有一件令我難堪以致無法忘記的糗事。市場裡有個麵攤,賣切仔麵,似乎是老牌到不行,簡直像活化石那個等級的老攤。我一直深懷好奇,但那價錢實在高不可攀,忘記是五十或八十。那是個二十元一碗羹麵吃到飽的年代,要叫我拿雙倍甚至四倍的錢去填肚子,不如拿槍斃了我。但那小小舊舊的招牌,似乎自然搖曳出一股莫名的自在──即使它後來似乎也關門大吉,那時我又不知看了什麼「勇敢跨向未知領域」的文章或天啟。於是,行動吧!我鼓起勇氣,放下書包──似乎是高中書包,點了招牌切仔麵。
油麵條,大骨湯,魚皮魚餃豆皮青菜,興許還有隻蝦子,我努力讓舌尖上每一個味蕾細胞都打開,以求不辜負這碗昂貴但看不出也吃不出什麼端倪的切仔麵。飽食之後,我深深覺得自己應該不虛此行。掏錢結帳時,我驚呆了,少了二十元──雖然我忘了麵錢是多少,但我深切肯定,我當時缺二十元結帳!我慌成一團,腦筋裡打成爛漿也擠不出二十元,連續劇裡不都是洗碗抵帳麼?那麼洗廿個碗如何?拜託拜託啦,歹勢歹勢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不然我回家拿,只要‧‧‧‧‧‧廿分鐘,不不不,我沒有騙你,真的啦,我不是存心白食的,你看我連書包都在這裡‧‧‧‧‧‧
出市場斜對面,有一家舅媽的服飾店《衣之鄉》,我從市場尾的麵攤,走到市場頭,過了馬路,祈求今天顧店的不是聘顧小姐,最好是表哥,借起錢來也比較開得了口,最好別要是舅媽,否則我跟我媽一輩子抬不起頭。是舅媽的姐姐,幸而她認得我,我也不得不開口,奔回麵攤,付清錢,拿了書包飛也似地逃走。太丟臉了。
民雄菜市場是我童年的重要回憶,快樂的或幸福的,我並沒有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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